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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二十世纪的文化价值


2020-07-31

聆听二十世纪的文化价值

据我观察,喜欢古典音乐的人大概有三种:第一种(也是大多数)是喜欢看演奏家或歌唱家明星表演的乐迷;第二种是拥有高级音响设备还不断换机增值的发烧友;第三种才是真正喜欢古典音乐的人,但第三种还可以细分为乐迷和专家。我算是此中的乐迷,我友路德维既是乐迷又是专家──收藏唱片的专家。他的音乐知识的丰富,恐怕连专家学者也不见得比得上,因为他多年来在世界各地听过无数场音乐会,更收集了大量的唱片和唱碟,而且精通英文和德文,对于西洋古典音乐的历史和音乐家(特别是指挥家)的身世,如数家珍。多年来积累的知识,成了他写乐评文章的基础。然而这些都算不稀奇,最令我佩服的是:他在收集唱片唱碟的同时,连带也看了与录音有关的各种书籍。他博闻强记的功夫,在书中展露无遗,其内容极为丰富,尤其是关于音乐指挥、演奏和录音的故事、人物和各种典故轶闻,多彩多姿,娓娓道来,可以令所有乐迷和发烧友咋舌,叹为观止。

除此之外,本书还有一个难得的特色:极有趣味,毫不枯燥。我的这两句话绝无贬义,而是要提醒读者: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一本谈音乐录音历史的专门书籍。恰恰相反,作者是借众多的音乐典故和录音版本来反映历史和文化,以及西方古典音乐界酸甜苦辣的人情世故,所以我读来津津有味,愿意在此向所有的音乐爱好者(包括上面提到的三种人)推荐。读完此书,我不无感叹。

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视觉挂帅的世界,只懂得看,却不懂得听。然而,形象、文字和声音,是人类生而具备的稟赋,三者皆缺一不可。在此暂不谈文字。我认为视觉形象太过发达和普及以后,一般生活在后现代商业社会的人,反而对于声音的敏感性不足。香港地方狭小,噪音充斥,似乎消费者充耳不闻。这个现象其来有自。视觉性科技是二十世纪初的一大突破,即使是鼎鼎大名的德国文化评论家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本书中也提到),在谈论〈机械複製时代的艺术作品〉名文中,也以视觉艺术(照像和电影)为依归,没有提到同样可以複製的音乐和录音。其实音乐录音技术和电影几乎是同步的,然而我们心目中总觉得电影从默片发展到有声,视像在先,录音在后,以为音乐的录音到上世纪三十年代才兴起。其实不然,路德维在书中指出,早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就有第一部古典音乐的录音了。音响效果当然粗糙,但真正喜欢音乐的人听的是音乐内涵,而不是录音的好坏。如今科技当道之后,人文知识和涵养反而倒退了。网上YouTube应有尽有,但有多少人愿意在五花八门的节目中“聆听二十世纪”的文化价值(我时常引用Alex Ross所着的书名1)?

我是一个乐迷,收集的唱碟也不少,但往往考虑到音响而不买太老的唱片。然而我发现一个值得深省的现象:几乎所有真正喜欢音乐的人都喜欢听老唱片。有的人,譬如路德维,甚至上穷碧落下黄泉,到处──当然包括网上──搜购。有一次我带路德维到台北的一家唱片行浏览,他在店裏一个角落突然发现几张日本版複製的钢琴家奈侯斯(Heinrich Neuhaus)的老唱片,大呼一声:“他是历赫特(Sviatoslav Richter)的老师,赶快买!”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路德维是怎幺知道的?这才领悟到一个真正懂得音乐的人的功力。不要以为所有的知识都是从书本得来,有时是听唱片听来的。我有一个嗜好,听唱片时顺便也看附带的说明书,路德维可能更不止此,看了说明书还会找书看。本书列了大量书籍和唱片资料,就是明证。其中不少是德文的,令我自叹不如。奉劝所有乐迷,为了更上一层楼,最好学一点德文。

我特别喜欢本书的历史和政治的部分。原来古典音乐在欧洲文化所佔的地位绝对超过电影,音乐是文化传统的一部分,生活在十九世纪的德国和东欧,不懂音乐,就和“文盲”差不多。到了二十世纪,美国开始称霸,通俗文化流行,里活的电影和电台的流行歌曲,逐渐取代了古典音乐的地位。然而即使二次大战期间,在美国打开收音机,还时常听到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指挥NBC交响乐团的定期广播节目,那几乎是美国中产阶级日常生活的必备仪式。本雅明的老友阿当诺(Theodor Adorno)其时流亡在洛杉矶,虽然对之嗤之以鼻,认为俗不可耐,但古典音乐在美国家庭生活的地位,仍然不可低估。即使现今,美国几个大城市的交响乐团的演奏水準依然可以和欧洲名团并驾齐驱。我个人的聆乐经验,大多是在美国生活三十多年得来的。

但欧洲又和美国不同,欧洲音乐家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扮演重要的角色,东德的指挥家Kurt Masur,在动荡的解体时刻几乎被选为民主领袖,就是一个例子。不仅音乐家,还有音乐演奏本身,在不同的关键时刻,也起了不同的作用。本书中举了不少例子,最明显的柏林围墙倒塌后,伯恩斯坦指挥演奏贝多芬第九的《快乐颂》,故意把德文的“快乐”改成“自由”,还有捷克指挥和乐团演奏史麦塔纳的《我的祖国》,就是和其他国家乐团的味道和节奏不同。虽说音乐无国籍,但在历史洪流中所流的辛酸泪,却各国不同。录音捕捉了某一个生死关头的时辰,如列宁格勒被德军围城近一年之久,城裏的俄国人都快饿死了,然而列宁格勒爱乐乐团的乐师们仍然奋起精神,演奏萧斯达柯维契献给他们的《第七交响曲》,同时现场传播到城外的德军听。(当时的指挥伊利亚斯堡后来做了录音)。这个着名的例子,最能代表俄国人坚韧不拔的抗战精神。中国抗战时期也有不少抗战歌曲,我父母亲曾在河南的穷乡僻壤带领学生合唱《松花江上》等歌曲,有一次母亲精疲力竭而病倒。这种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在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讲词中所歌颂的“坚韧不拔”的精神(所谓可以“endure” 的“human spirit”),如今在商业消费主义挂帅的全球化时代也一去不复返了。

走笔至此,我才领悟到本书的另一个价值:它为香港人上了一门难得的人文通识教育课。我在音乐会上遇到不少喜欢古典音乐的旧雨新知,也有不少人问我:有甚幺方法可以增进音乐修养?我的答案是:常聆听音乐会,如果喜欢哪一位作曲家或哪首曲子,也可以听听它的唱片;现在还要加一句:也不妨看看可以增进音乐知识但不枯燥的书,本书就是我的首选。它的来源是作者在香港电台第四台製作的一套八集节目《录音话当年》,因为每集时间所限,讲解和音乐片段都嫌短,听来不过瘾。作者也有同感,于是写了这本书,总算补足了。可惜因为版权和其他问题不能附带唱碟;即使有唱碟,恐怕也需要十几张。好在作者在脚注列有详细唱片资料,并在附录中介绍〈镭射唱片历史品牌录音一览〉,一网打尽,有心人(或有钱收藏的人)可以在网上或几家唱片行购买。希望路德维继续为我们多写几本关于音乐的书,相信对香港文化的贡献绝不亚于他的本行──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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