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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紧张,只是很操烦?……爱他,从听懂他「没说的」那些开始


2020-06-14

不紧张,只是很操烦?……爱他,从听懂他「没说的」那些开始

「你会容易紧张吗?」

他正抱怨自己的失眠,却在我提出这个问题后,停顿下来,彷彿也疲倦地闭了眼睛。

愈累愈睡不着,睡不着隔天更累,无法沉睡又无法真的清醒……失眠带来的疲倦就这样加速地循环累积,变成偿不清的债。吞下了大把维他命、大量咖啡,统统排进尿里,却没能排出丝毫疲倦,走投无路了,只冀望靠安眠药好好睡一觉,先还些利息也好。

但我知道,失眠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底下往往藏着更巨大的问题。我想潜入水中一探究竟,毕竟安眠药只能短暂地应付利息,唯有化解冰山,才能慢慢偿还本金,于是我问:「你会容易紧张吗?」

缩着肩膀的他彷彿坐在悬崖边,从表情到身体,所有的肌肉都被上紧了螺丝,一放鬆就会失衡、坠落。他明显紧绷不安,空气些微的震动都能牵动他的思绪神经,但他否认自己会紧张,那不是他「该」有的问题。

「紧张?我不会紧张啊!」他皱皱眉头,有点防御地回答,好似我问了个失礼的问题,让他更加紧绷。

……不是紧张,那是什幺呢?

我想起类似的经验,于是试着修正问题,从另一头下潜。「那……你会容易『操烦』吗?像是一件事情没确定,就一直牵挂着。」

他沉默了一下,微微点点头:「好像有点这样。」

「太有责任感了。」我轻叹口气。

「也不是啦……」他苦笑着,表情放鬆了些。

缓缓地,我靠近了冰山一点。

他不是第一个否认自己紧张的男人。

「紧张」、「担忧」与「操烦」,其实是「焦虑」的不同面貌,但其间的细微差异触动了许多心思,像是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对这些形容词的想像与认同,还有隐藏在冰山下的敏感自尊。

觉察这份「敏感」是重要的,往往愈敏感的地方,就是愈接近内心的地方。而且,如果我掌握的并不是对方所想表达的,那幺从这细微的分歧出发,我们未来的步伐将渐行渐远。

如此敏感的男人其实不少,对「紧张」矢口否认,对「焦虑」也有所疑虑。在他们的认知中,「紧张」暗示着慌乱、神经质,是脆弱的象徵,而「焦虑」似乎说着不够乾脆洒脱。好几次我提到「焦虑」时,他们总是反问我:「那代表什幺?」

而大多时候,这些男人则是什幺也不说,只抱怨身体上的痠痛、疲惫,还有失眠。内心的冰山就继续藏在水面下,直到与生活产生猛烈的碰撞。
可以操烦,但不能紧张,敏感的自尊扩大了两者之间的差距,也限制了他能坦露的伤口。所幸,我们在「操烦」上得到共识,他愿意坦露出来,我也才能靠近。

或许「操烦」说出了肩上扛起的责任,还有坚强里默默承受的痛苦,也因此能够让他卸下心防,靠近他的内心。

他是个软体工程师,思虑缜密,认真负责,总能如期将案子完成,交出满意的成果。但随着上司的信赖增加,他肩膀上的倚重也增加,长路遥迢,他在有限的时间里赶路,依然要求自己完美地準时抵达。

所以他不断地跑──跟时间赛跑,跟焦虑赛跑,跟所有的不确定感赛跑。他总是担忧错误会在不留神的细处偷袭,只好跑到一切的前头亲身看个仔细,才能安心。但未来一直来,下一秒,新的担忧又毫不留情地追上来。

他停不了,不是在急躁的奔跑中,就是在随时準备起跑的紧绷里。他就这样跑到筋疲力竭、浑身痠痛,开始用愤怒来踢开赛道上的任何阻碍。
他重重挂上客户的电话,即使不说,上司也看出了他的浮躁。

上司让他休了几天假,于是他安排了一场家庭小旅行,想说到山上晃晃,喘口气,便能重新调整呼吸。

「有放鬆到吗?」我问。

「完全没有,而且还得了重感冒。」他摇了摇头,口罩底下是同样疲惫的脸。

旅途中,他依然被焦虑追赶着,非但整身的疲惫没卸下,还多带了病毒回来。

他提早起床,焦躁地催促着妻儿,担心遗漏行李、担心气候不佳、担心塞车延误。

一路上,他无暇欣赏风景,脑中盘算着如何完美地衔接行程:先订好餐厅,饥饿的时候刚好抵达,用餐后休息片刻,安顿好落脚处,赶在日落前消化几个景点,然后再确认晚餐的地点……

公司原应暂停的业务也悄悄被一同收拾进行李,他不时查看手机是否有未接来电或新的讯息,即使已隔着群山云雾。

那个晚上,妻儿与整座山都熟睡在黑暗里头,世界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却跟在家时一样,还是无法安眠。

隔日清早,他不耐地唤醒妻儿,反覆宣告出发时间:「快一点!不然我们到不了神木。」

「你到底在紧张什幺?」妻子被他勒紧了神经,忍不住问。

「我是替你们担心,不是紧张!」他压抑怒气,臭着脸回。

穿入林间步道,清晨的悠闲顿时被他的疾行旋紧了发条。但妻子与一双儿女并没有跟上,他们走走停停,一会儿逗弄松鼠,一会儿在镜头前摆弄姿势,拖慢了他的步伐。他看着手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压缩,丢下一句:「你们再慢慢走!」便头也不回地继续疾行赶路。

「为什幺他们就是不能配合?就是不能体谅我?」

愤怒加速喘息,扰乱了空气里的平静。他怪罪着家人的阻碍,却无法察觉是自己内心不断渗透出来的焦虑,让路变得崎岖。

终于到了。然而,山林的静谧却没让他的心安定下来,看着眼前神木坦露出的雷击伤痕,他感受不到山林的静谧,反而陷入了孤独的委屈之中。
他自认替全家担负了所有压力,独自走在前头排除障碍,大小事只有他在操烦,妻儿慢条斯理地置身事外,漠不关心。

他感觉自己只身顶着一片快要垮落的天空,不能逃开,也不能歇息,心里的伤痕只能继续藏在冰山之下独自承受,彷彿一个悲剧英雄。
家人总算也抵达了。望着妻儿满不在乎地自在笑着,他再也抑止不了愤怒。

「这趟旅行,全都被你们破坏了!」他在心中暗想着,忿忿踢了路边垃圾桶一脚,如冰山崩裂发出巨大声响。

他準时抵达神木,却失去了整趟旅行。

「我失控了……」他既自责又担忧,想知道发生了什幺事。

「那是焦虑。」

我试着让他明白「焦虑」是如何慢慢地侵蚀他。

焦虑就像是电脑病毒,潜入了大脑,启动无止境的担忧,将所有的「不确定」反覆在心头煎着,煎到焦了。但这些无用的程式只是耗损大脑的资源,并没有产生任何效益,因而大脑开始空转变慢,无法关机,情绪管理系统也失去功能,愤怒倾巢而出……最后,大脑瘫痪,病毒感染全身,我们哪儿也到不了。

「是这样吗?……」

他默默听着,过去一直以为这样的担忧只是责任感使然,直到他被自己的愤怒吓着了,才明白担忧已经失控。

「妻子跟小孩有吓到吗?」我问。

「应该有吧?他们好像变得很怕我生气。」他沮丧地说。

他终于停下来看见了妻儿的情绪,但我想,他的焦虑早就深深影响了他们。

焦虑是会传染的,尤其在亲密的关係之间。

家是一个「生命共同体」,情感的流动便是焦虑滋生的温床。往往,焦虑就在彼此的担忧中蔓延,只是无人开口,也无从靠近。

其实焦虑早就传染给了妻儿,再加倍回到他身上。

妻子曾试着关心他、安抚他,但都被他当成指责与误解。他慢不下来,便怪别人落后;静不下来,便怪别人懒散。敏感一被触碰,他就以愤怒反击。

渐渐地,无所适从的妻儿也被焦虑淹没。孩子怕他生气而闪躲,妻子更是不知该如何靠近才能不惊扰他、耽搁他。他总质疑「为什幺他们就是不能配合」,但妻儿不是不配合,只是不想感染更多的焦虑,只好远远看着,忧心不已却又无能为力。

那天看着他愤怒的背影独自上山,那趟旅行,他们也很伤心。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气他们,毕竟他们是我心甘情愿想要保护的人,只是……」他说。

我点点头,明白他的矛盾。

「有时候,我们都急着要保护对方,却忘了先照顾好自己。」

找了一个机会,他向妻子坦露伤口。「对不起,我真的太紧张了。」

妻子惊讶地靠近,然后柔软地安慰他:「你真的不用那幺担心,你带给我跟孩子的,已经非常足够了。」

冰山消融,温暖地流出眼眶。他抱着妻子,放鬆了身体,也终能安心地倚靠着哭泣。

慢一些,才能彼此陪伴。

支撑起天空的永远不会是独自的焦虑,而是情感的交织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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